三生三世

summerkoo · 发表于 2007-2-2 18:4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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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生三世
??来吧，让我讲讲这个故事。此时，我正在空气中荡漾，我透明的躯体呼啸而行，穿过了山脉，穿过了丛林，穿过了无数个夜晚，穿过了别人的手掌，有时候，我甚至感觉我正在穿越别人的梦境。是的，我是个孤魂野鬼，我看不到自己的内脏，我看不到自己的牙齿，我只是任凭魂魄在风中流淌，你们看不见我散乱的眼神，更听不到我的咆哮。
　　我原本也是个大活人，生命中有很多东西束缚着我，比如说，恋人。公元2003年冬季的某一天，我依旧是个沉浸在爱情中的人。那的确是爱情，尽管有着无数的争吵、猜忌、怨恨和痛楚，但是，片刻的快乐就足以打败这一切。那一天我是原本是个快乐的人，按照原定的计划，我和小珀开始远行。按照我们的想法，我们应该在天黑前到达一个青山绿水的地方，然后在第二天就可以看到日出。那里应该没有别人——世界应该都是我们的，我们可以什么都不想，只是看着阳光慢慢的把心情晒得柔软。
　　坐在破旧的客车上，小珀显得忧心忡忡。
　　万一抛锚了怎么办？小珀说。
　　你怎么不说万一翻车怎么办呢？我说。
　　那你就下地狱了。小珀说。
　　下就下。我说，我会找你的，我找你三生三世，够不够？
　　好期待啊好期待！小珀说，破车啊，你赶快翻吧，不要有什么怜香惜玉的感觉！
　　很快小珀就睡着了，脑袋枕着我的肩膀。我还清醒着，冬天的冷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，而旁边这个大活人让我温暖万分。我在端详这个人，心旷神怡的。
　　其实，这是我最后一眼看到这个人。汽车剧烈的抖动了一下，然后腾空而起。我伸手想抱住小珀，可一切都来不及了，而那个人似乎毫无觉察，还在恬静的睡着——大眼睛，长长的睫毛，微微上翘的嘴角，似乎不经意的微笑着。
　　我感觉世界正在坍塌，而我飞翔起来。
　　黑暗。遮蔽了一切的黑暗。
　　
　　几乎在一瞬间，我已经来到一个异样的世界。周围氤氲着雾气，而我则流水一般在其中徜徉着。冷。虚空。让人窒息的死寂。
　　你本来就死了。一个声音说。
　　小珀呢？我问。
　　小珀也死了。那个声音说。
　　为什么？我问。
　　因为，你们的汽车翻了。那个声音说。
　　你是谁？我问。
　　我是神仙。那个声音说。
　　让我找小珀，好不好？我问。
　　好。我让你再重新活三次。那个声音说。
　　为什么是三次？我问。
　　因为，我听到了你说的誓言。那个声音说，但是，我不能保证你能重新活在小珀的世界里，你只有三次选择。
　　为什么要帮我？我问。
　　我听到一声懊恼的叹息。过了好久，那个声音说，因为，我刚才在吃蟠桃。我不够好，乱丢垃圾——刚才你们汽车撞上的大石头，就是我随手扔的桃核。
　　还没等我说什么，声音再次想起——来吧，你这个冤魂，抽签吧，看看你能诞生到什么朝代。
　　我看到一堆竹签出现在我的面前。我想都没想，抽了最后一个。
　　
　　我听到一声巨响。伴随着滚滚烟尘，我从天而降。我的周围是一片广袤的原野，上面张满了奇异的紫色小花。我发现我竟变成了一个女子，当我从水潭的倒影里看到自己时，我几乎昏厥了。经过了几日几夜的奔波，我终于看到了一户人家。那几乎不能叫做人家了，破旧的草房倾倒了一半。一个白发老汉正坐在废墟里，怔怔的出神。
　　这是哪里？我小心翼翼的问。
　　这是镐京的郊区。他呆呆的说。
　　镐京是什么地方？
　　镐京？镐京是周王朝的都城……
　　我惊呆了。原来这果断的一抽，竟然把自己放逐将近三千年。
　　你听说过小珀吗？我焦急的问。
　　老汉突然哭了，什么小珀？灾难降临了，你难道不知道吗？
　　我终于想起了这件事，这似乎是我在两千多年后的一次阅读里知晓的。《诗经十月之交》记载着，周幽王二年，镐京地震，“百川沸腾，山冢坍崩，高岸为谷，深谷为陵”。我怀疑这又是粗心的神仙折腾出来的灾祸，说不定他把我扔下来的时候，轻轻的跺了几下脚。然而这并不重要，重要的是我已经远离了公元二十一世纪，远离了小珀的笑靥。这叫我万念俱灭，我知道，今生我注定是个失败的人。
　　以后的事情，你们都从历史书上看到了。一个官宦人家把我收留了，他们让我跟从了他们的姓氏，从此，我姓褒，他们都叫我褒姒。我知道他们的阴谋，他们的当家人褒饷得罪了周幽王，已经被监三载，他们只不过想把我献给那个花天酒地的君主，以换回褒姒的自由。这也无所谓，自从我降临到这个世界，我就已经成了无心的人。历史学家不知道我的来历，最后他们黔驴技穷的说，褒姒只是个贫苦人家的丫头。
　　周幽王果然喜欢上了我，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了。他一改往日的淫乱习性，疏远了后宫的佳丽，整日陪伴着我，变成了温情脉脉的情人。有时候我就想，假如他不是君王的话，还算是个好恋人——他不打我，不骂我，不委屈我，不凌辱我。在夜深人静之时，他还会说几句情话。
　　你为什么不笑呢？他问。
　　我没有回答。我知道，这个世界值得我欢笑的东西，距离我已太过遥远。
　　难道是我不够温柔？难道是我给你的快乐太苍白？他问。
　　我依旧没有说话。我甚至懒得皱一下眉头。
　　过了几日，这个傻乎乎的家伙下了诏书——能让褒姒笑者，赏金千两。
　　诏书还真起了作用。某日，周幽王把我带到骊山。骊山并没有什么秀丽的风光，只有二十个烽火台，那是为了警戒骊山之外的凶悍蛮夷。正如史书上记载的一样，傻子君子下令点燃了烽火台。当浓烟升起的时候，周幽王在悄悄的观察我。其实，我依旧面无表情。我在想，假如神仙可以在时光隧道上架起一座座的烽火台，我是不是就可以告诉小珀，我正在千年之外痴痴的寻找着？我是不是就可以让这个人顺着烽火台跋涉到我的身边？
　　当然这只是一种虚妄的幻想。我没有见到那个叫我思念入骨的人，倒是有不少诸侯国的军队聚集在骊山之下，不同的旗帜混杂在一起，军士们闹轰轰的挤成一团。周幽王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，这时我不禁心动了一下，或许对于他而言，这就是一种爱情？我笑了，那是刻意的嘲讽般的笑。那点笑只持续了两秒钟，还伴随着一声嘀咕——白痴。
　　他没有听到这句话。他突然就跳了起来。
　　你笑了！他手舞足蹈的说。他的样子看起来就象个快乐的小孩，眼睛里还闪耀着欢快的泪光。当然，他不知道这真的是一个笑料，致命的笑料。若干年后，骊山之上的烽火台再次被点燃，犬戎来犯。这次各个诸侯国君还以为那家伙又在开玩笑，自然按兵不动。于是，那个傻瓜君王被犬戎杀死在骊山，而我则被那些外族捉去，终老一生。
　　作为红颜祸水的代表，我被唾骂了几千年。其实，假如那个呆子不是如此的痴情，我的一颦一笑又能左右什么？在我最后的那段日子里，我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丑陋的人，二十年后，我终于变得鸡皮豁齿的老妇人，那些野蛮人厌弃了我，把我扔在牛圈里。我粗鄙的活着，沉默地等待死亡的到来。
　　某一天，我知道我终于可以摆脱这毫无意义的一生了。
　　我闭上眼睛，第一次快乐的笑了。
　　
　　你看看，我又可以在天空中游荡了。我结束了一生，可神界依旧一成不变。我让自己的灵魂在那里漂浮着，我知道，那个内疚万分的神仙一定在等候着我。
　　你的第一生结束了。那个声音说。
　　让我的第二生开始吧。我说。
　　一排竹签出现在我的面前。我迟疑了很久，抽了一支。
　　我为什么还在这里？我握着竹签，问。
　　我想知道，你的第一生活得满意吗？那个声音问。
　　我白活了。我说。
　　你的确是白活了。那个声音说。
　　让我回到人间吧。我说。
　　好的。那个声音说。
　　我看见白光一闪。伴随着凄厉的风声，我开始急骤的下坠着。这时，我分明听到一声幽幽的叹息——我想告诉你，其实，小珀就是周幽王……
　　
　　我的第二生开始了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朝代了，或许是宋朝吧。我淡漠了这些，自从我从娘胎里诞生时，我就一直大声啼哭着。我没有办法不哭，我什么也看不见，我什么也听不到，我的脑海里只是反复回荡着那句话——小珀就是周幽王……
　　或许，我应该做个盲人，我只应该生活在阴冷潮湿的地狱里。是啊，我错过了太多的细节——我为什么没注意到周幽王也有一双大眼睛呢？我为什么忽略他的长睫毛呢？我为什么对他微微上翘的嘴角视而不见呢？
　　作为我的父母，那对贫寒的佃户为他们第六个孩子忧虑不已。不会哭的婴儿是可怕的，而一口气哭上七天七夜的婴儿则是变态的。他们怀疑我一定是恶鬼缠身了。经过一夜痛苦的思量，他们决定溺死我。
　　我又死了。
　　在死亡的瞬间我仍在哭泣，我的哭声让那冰冷的河水翻腾不已。
　　
　　我回来了。我说。
　　我只喝了一杯茶。那个声音说。
　　让我最后活一次吧。我说。
　　那个声音消失了。过了许久，那个声音又重新响起——
　　我给你讨了一碗孟婆汤，你喝下去，就会忘记前世今生，所有的痛苦都不复存在了。
　　不，把竹签给我。我顽固的伸着手。
　　然后，我又听到一声叹息——
　　好吧。我可以告诉你，你唯一的希望就是回到从前。你还记得小珀的生日吧？
　　我记得。我说，公元1980年的春天。
　　竹签在我面前出现了。我闭上眼睛，摸索着，仿佛用几生几世的力气，抽出了一支。
　　
　　公元1880年的春天，一户张氏人家新添了一个胖儿子。所有的经过都平淡无奇，唯一奇怪的是，那个小家伙很喜欢锻炼身体。当他刚会走路，每天早晨他都第一个起床，然后就顺着街道奔跑。
　　他的父亲很好奇，问道，你这是做什么？
　　他神秘莫测的说，我要活到一百岁……
　　和平常人一样，他逐渐长大，然后娶妻生子，循规蹈矩的生活着。其实，他比所有的人活得更健康。他不打架，不喝酒，不吃肥肉，不吸鸦片，不迷恋房事，不骑劣马。时间慢慢的向前流淌着，道光死了，宣统上台了；清朝覆灭了，民国开始了；内战打起来了，日本人来了……世界喧哗而躁动，而这个人却安安静静的生活着，远离着争斗和仇恨。后来，连他的儿子都白发苍苍了，这时，他真正意识到，原来自己活了这么久。而此时，他还一如既往的锻炼着身体，那条街道都被他奔跑的双脚踏出了痕迹。
　　您这是做什么？儿子问。
　　他依旧神秘莫测的说，我要活到一百岁……
　　没错，那个奇怪的人就是我。公元1979年，在我99岁的时候，我的儿子也死了。这时，我做了一个决定——我瞒着众人，独自搬到一个陌生的地方。那是一个小县城，我费劲周折才买了一处住宅。我知道，小珀的父母就住我的隔壁。在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，我险些一口气没咽下去。这是一对新婚夫妇，从他们的脸上，我依稀看到了小珀的影子。
　　虽然我常年坚持锻炼，可我实在是太老了，我老得几乎都走不动了。可是我却从来都没有这么快乐过——追寻了三生三世，我终于*近了那个名叫小珀的人，是的，那叫人心动的笑容已经呼之欲出了。我向那对小邻居提了个请求。我说，假如他们生了孩子，一定要先抱过来让我看一看。
　　他们爽快的答应了。有谁会拒绝一个百岁老人呢？
　　后来，我终于卧床不起了。我的头发几乎都掉光了，若干年前结实的身体也变得像一堆枯柴。由于躺得时间太久，我的皮肤开始腐烂，并和床板粘在一起。我丧失了视觉，只能*听觉来触摸这个世界。我持续的睡眠着，可我还是顽固的活着，我知道，假如我一旦死去，我的魂魄将在瞬间毁灭。我已经无法辨别黑夜和白昼了，一次，我听到远处传来细微的声响，我知道春天已经到来，那是燕子在撞击我的窗棂。
　　某一天，我仍沉浸在梦境里。我怀疑我已经死去了，当我醒来时，我还在狐疑万分。我的呼吸声太过细微，我的身体太过虚弱，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。隔壁突然传来婴儿的啼哭声。然后，我听到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推门声。
　　生了。年轻的父亲激动的说。
　　取名字了吗？
　　取了，叫小珀。
　　他把婴儿抱过来，我摸索着想坐起来，可惜我丝毫都动不了。正如我在脑海里排练过无数次的那样，我聚集了所有的力气，慢慢的抬起手臂，牵住了小珀的手。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，我没有听到哭声，年轻的父亲告诉我说，小珀笑了……
　　
　　你满意了吗？那个声音对我说。
　　是的。我说。
　　那你准备走了吗？
　　是的。我说。
　　你还想喝孟婆汤吗？
　　是的。我说。
　　你知道孟婆汤是用什么做的吗？
　　不知道。我说。
　　是眼泪，无数孤魂的眼泪掉到碗里，最后就变成了孟婆汤……
　　这时，我的手里多了一碗汤，一碗清澈得让人心醉的孟婆汤。我端详着，然后对自己说——我决不让自己的眼泪掉进这个碗里。
　　我清楚，小珀出生的那天下了一场春雨——若干年后，小珀只知道那是一个吉祥的征兆，却不知道那一刻有个魂魄即将灰飞烟灭，而那场雨，只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眼泪。
　　我端起了碗。

[ 本帖最后由 summerkoo 于 2007-2-2 19:11 编辑 ]

swgj · 发表于 2009-5-24 18:23

没有珍惜眼前的人,何苦去寻那三生石上的张望?
来生记得你又如何?
把眼前的人儿,珍惜再珍惜,就算一起都错了,又有何妨?
只因为你爱了,就足够了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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