激流

pavelchina · 发表于 2023-12-24 20:21

第九十二章激流初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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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了课，闫彬将蓝底、套着白色镶蓝牙线帽徽的大檐帽戴到头上，正了正帽檐，理了理衣角，迈步出门，拎着包往食堂走去。刚到楼下，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正等在教学楼大堂外，心里顿时雀跃起来，紧走几步，开口招呼道：“云涛师兄，一起去食堂吃饭？”

毕云涛转过身来，含笑上下打量了一番闫彬，点头道：“不错，穿上警服像模像样的，人也精神了不少，争取三年后换个章，做个真正为人民服务的警察！”说完便迈步朝前踱去，闫彬将帽子摘了，跟在毕云涛后头。“你现在要去食堂帮忙吧？包先给我，你忙完之后到我宿舍，我有事找你。饭我买好了，一会咱哥两一块吃。”

闫彬知道对方是真心实意地对自己好，在云涛师兄面前，自己也无需客气拘谨，将手里的包递了过去，笑着道：“云涛哥，帮我把帽子也带回去。今儿吃什么好吃的？”

毕云涛瞪了闫彬一眼，说：“白面馒头管饱，没肉！”说罢将包和帽子接了过来，摆了摆手，道：“快去，别杵在这儿挡了别人的道，做事要认真负责，别迟到了！”转身走了。

目送云涛师兄离去的背影，闫彬站在原地咧着嘴傻乐，人生二十来年，头一回体会到了被师长无微不至关怀着的温暖熨贴。嘴上打了个呼哨，飞奔着朝食堂跑去。

到了食堂，闫彬绕了个弯，先到堆放米面蔬菜的仓库里，把长围裙和袖套穿戴好了，看了旁边的塑料水鞋一眼，无奈地摇摇头，将鞋袜脱了，趿上黑边布鞋，见脚后跟全露在外头，踢了踢鞋子，出门朝食堂一侧的马路边赶去。

等了两分钟左右，运货的小卡车缓缓驶来，闫彬上前一步，朝车窗里吆喝了一声，笑着道：“张师傅，辛苦您了。”

一个中年男人打开车门走了下来，拍拍闫彬的肩膀，面有得色地道：“不辛苦不辛苦，给大学生送米送菜，光荣得很！我一个大老粗，能到高等学府里来走走瞧瞧，还全托了这些菜苗的福。现在太师屯的人，都抢着买我棚里的蔬菜瓜果，说我种的菜，闻着都有股子书香味儿！保不准家里能吃出一个大学生来！”走到货箱边，打开门道：“小闫警官，您给点点，莴笋萝卜大白菜，冬瓜茄子马铃薯，白面十二袋，猪肉八扇半，菜油十五桶，都是二十斤装的。”

国立警官大学的米菜供应，都是由京城周围的菜农负责的，送货的小车，逢单中午到，逢双则是凌晨四点左右。今儿是周一，闫彬下了课就早早赶来帮忙卸货了。

闫彬知道京城人爱贫，就连送货师傅也跟说单口相声似的，打趣道：“张师傅，这有书香味的菜，你不给你家里小子留着吃，拿出来卖什么？”

中年男人一拍大腿，讪笑着道：“吃了的，吃了的。吃不完的拿来卖，给小混蛋攒学费呢！”把嘴里叼着的香烟取了下来，小心翼翼地在地上蹭了蹭，复又夹到耳朵上，皱眉道：“小闫警官，怎么每次都是你来下货？食堂帮忙的小同志，不是还有几个老爷们儿嘛！”

勤工俭学的人，大多都是为了那点儿固定补贴来的，干得多没人给加工资，干得少也不会有人说，自然都是挑轻松省心的活儿来干。闫彬觉得自己力气大，也不挑，主动揽了卸货这辛苦差使，权当额外的体能训练了。

不搭老张的话头，闫彬开口道：“张师傅，还得劳烦您把东西上到我肩上。”

“好嘞！”老张朝掌心吐了口唾沫，搓了搓手，拖了一袋一百斤装的面粉出来，架到弯着腰等待的闫彬肩上。上好了两袋面粉，闫彬站起身来，用腰间缠着的绳子往肩上打了个活扣，固定住面粉袋后，又对老张道：“张叔，劳烦您搭把手，再递两桶油给我。”

老张劝道：“小闫警官，不急，这会儿日头毒得很，再加两桶油，那可就是两百四十斤了，这来来回回要跑好几趟呢！仓库离这儿，可不近，还有百十步台阶……”

闫彬道：“没事儿的，我们搞负重训练，也不比这个轻松多少。我有的是傻力气，张叔您尽管给我，快点儿弄完，您也能早点回去不是？”

老张见对方坚持，也不再劝说，提了两桶油出来，交到闫彬手里，嘴里叮嘱道：“可小心些，十月小阳春，中暑的多了去了，宁肯慢些，也别伤着了，影响学习。”

闫彬笑了笑，屏住呼吸，猛地发力，担着两百来斤的重物，迈开腿，稳稳当当地朝仓库走去。

老张看着闫彬肩扛手提地走远了，跺了跺脚，自语道：“哎！造孽啊！一个半大孩子，顶着大太阳，全靠人力，下这一车差不多有六千来斤的吃食，旧社会也没这么苦的！”

等闫彬回来了，老张递了个水壶过去，道：“小闫警官，赶紧喝口水，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山泉水，解渴得很！你还没吃饭吧？我这儿还有窝头，要不要对付一口先？”

闫彬仰着脖子灌了一大口水，擦擦嘴，感谢道：“没关系的，我年轻，体力好得很，不饿。”说完躬下身体，等老张上货。

老张掀了掀嘴皮，终究没再说什么，将半人高的袋子架到闫彬肩上，神色复杂地目送对方离开。

等闫彬放下东西，再次从食堂仓库出来时，见王思思正站在门边等着。略微犹豫过后，闫彬还是走上前去，低声问道：“吃完饭了？还有……今天谢谢你了。”

王思思从包里掏出一块白毛巾来，踮着脚给闫彬擦了擦满脑门的汗，回道：“什么谢不谢的，我高兴帮你，你管我的！”又从包里取了个塑料袋出来，小心翼翼地翻开白纱布，摊到闫彬面前道：“知道你早上没吃饭，现在肯定饿得很了，先吃几个包子垫垫肚子，我拿纱布罩住了，没被水汽弄塌了包子皮。”见闫彬眼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看，有些羞赧地抿嘴笑道：“是肉包子。”

闫彬一把捉住王思思托着包子的手，使劲捏了捏，唤道：“思思……”

王思思挣扎了一下，见闫彬握得紧，也不再动弹了，将爬满红晕的脸扭到一边，提醒道：“快吃吧……凉了要吃坏肚子的……”等了半天，也没感觉到闫彬伸手来拿，故作生气地对着闫彬，娇嗔道：“快吃快吃！这么大的个子，还要人喂饭不成？”

“哦……”闫彬略略失神，松开对方嫩滑的小手，抓了个包子塞到嘴里，狼吞虎咽起来。

等闫彬两三下把五个包子吞进肚里，王思思把毛巾翻了个面，给闫彬擦了擦沾满油渍的嘴，道：“你别太委屈自己了，这些事，不该全是你做的，院里有制度，你就按制度去做，要么大家一起做，要么轮流着做，哪有你这样大包大揽的？感恩的觉得你有担当，只怕遇到白眼狼般的人物，会觉得你逆来顺受好欺负，把你当成东郭先生来使唤。”

闫彬不躲不闪地任由王思思给自己擦嘴，抿了抿嘴，解释道：“我……我以前做了错事……就当是赎罪，我心里才能好过些……”

一句话既解答了自己昨日不辞而别的缘由，又解答了自己任劳任怨的起因。王思思闻言，眼神有些黯然，低声道：“昨晚……也是因为这个吗？”

“对不起。王思思同学，我知道你的意思，只是……我还没准备好……”闫彬顿住了，他也不知道如何继续说下去，说多了是不知好歹，自作多情，说少了又是拿腔作调，不解风情。于是干脆闭口不言。

王思思转念一想，闫彬向自己敞开心扉，更说明对方跟自己，是确确实实更近了一步，收回给闫彬擦嘴的手，展颜笑道：“没关系的，做朋友也挺好，真的！”递了水壶过去，说：“喝点儿水，光吃包子容易噎着。她……在哪所大学？”

闫彬喝了口水，摇头道：“出国了，米旗国。具体在哪，我也不清楚。”

王思思看着闫彬眼里交替的痛苦和懊丧，颇为担忧地唤了一声：“闫彬……”

将水壶递还给对方，紧了紧腰间的麻绳，道：“你回去午休吧！我继续忙去了。”

王思思点头，指了指一旁的篮子，道：“嗯，你弄完早点吃饭，饱一顿饿一顿的，伤胃。还有，我给食堂师傅打过招呼了，老师那边的饭菜，我给你送过去，一共是二十一份对吧？”

闫彬拒绝道：“不行！我自己来，你赶紧回寝室休息，这周要搞体能测试，正是养精蓄锐的时候，哪能让你上上下下去给人送饭？”

王思思噗嗤一笑，说：“你做得，我就做不得？别忘了，妇女能顶半边天，你少看不起人！”指了指台阶下破旧的自行车，道：“我骑车来的，又不自己提，顶多就是爬几步楼梯而已，就当减肥了。”见闫彬还要开口，抢白道：“你放心，我知道是哪几位老师需要外送，不会弄错的。”扬了扬手里写满字的纸条，笑着将装满饭盒的篮子固定到自行车后座上，蹬着车走了。

望着王思思离去的背影，闫彬弯着眼角笑了笑，迈步朝食堂前门走去。

等卸完所有的货，又过了一遍秤之后，闫彬仔细填好入库明细表，核查无误之后，再请老张签了字，按了手印，等完成所有的交接手续后，已经快到下午两点了。转身回到仓库，把围裙袖套摘了，这才小跑着朝毕云涛宿舍方向赶去。

轻轻敲了敲门，里头响起云涛师兄沉稳的声音，闫彬这才推门而入。

进到屋内，毕云涛打着赤膊，正在擦身。抬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闫彬，指了指木架上的另一个瓷脸盆道：“先洗把脸，收拾好了开饭。”

闫彬不敢怠慢，心想因为自己的缘故，云涛哥估计也饿了一中午的肚子，关上门，嗯了一声，手上的动作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。拧了毛巾，这才发现盆里的水是温温热的，眼眶顿时有些发热，连忙用毛巾盖住脸，使劲搓了几把。

“把上衣脱了，擦擦身上，橡皮围裙不吸汗，别捂得难受。替换的衣服我搁床上了，拖鞋在你脚边，水壶里的水，放温了才塞上木塞子的，不用兑凉水。手脚麻利点，行事如风……”

没等云涛说完，闫彬就接道：“纪律至首！云涛哥，放心，保准五分钟之后结束战斗！”说完双手反叠，抓住衣服下摆，往上一拉，白色的警服脱体而去，露出汗河纵横的小麦色结实躯干来，嗅了嗅胳肢窝，味道不是很好闻，拧毛巾，打肥皂，把满身的热汗擦拭了一遍。

闫彬一边打着肥皂，一边偷眼打量着背对自己的毕云涛。闫彬没想到，决心做文职工作，在犯罪心理学上造诣颇深的云涛师兄，脱了衣服，居然也有一副如此健壮的身体。

宽厚的肩颈后背，是能担负起任何重担的沉稳踏实，隐于皮肤之下的腱子肉，显得立体而饱满，相较于自己肤色更浅一些的皮肤，像是绷在竹篾上的皮影似的，被骨骼肌肉撑得匀称又健美。随着对方擦身的动作，两块肩胛骨透过皮肤，高高耸起，形成一个线条硬朗的倒三角形，位于脊背正中的两条竖直的背部大肌，彼此靠拢，将宽厚的后背挤压出一条深深的、延伸至私密处的诱人线条来，闫彬目光紧追不舍，却又被迫在运动短裤的边缘处戛然而止。

目光回溯，闫彬漫不经心地擦着自己前胸处的汗水，轻轻后退了半步，再次打量起云涛师兄鲜少裸露的身体来。身体的后撤，让闫彬更为宏观地将毕云涛的裸背看了个仔细——宽厚的背部一路往下，逐渐收拢，最终束成一截紧实的腰，这种变化的过程，却不是突兀而就的，一切恰到自然，将男人身体曲线的阳刚之美，展现得淋漓尽致。腰身下方，是黑色运动短裤遮掩不住的挺翘臀部，随着身体主人的发力，疙瘩似的肌肉块，在薄薄的衣料之下左右横冲，上下起伏。

这种撩人的宽窄变化、强弱对比，让闫彬不禁有些心猿意马起来。他想起，曾经的方铭李虎子，对自己身体的欣赏爱慕，也并非全无道理。彼时自己还难以想象：同为男人，怎会对另一个男人的身体产生兴趣，直至此刻，面对着毕云涛性感到无以复加的裸背，闫彬这才恍然惊觉——男人的身体，真有如此煽情功效。

见毕云涛擦干身体，要转身出门，闫彬赶紧收回目光。等对方把水倒了，端着空盆回转，换上背心之后，闫彬忍不住再去看，此时毕云涛脊背跟焊了钢筋似的，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，朝着自己问道：“看什么？”

“云涛哥，您真帅！”闫彬看着对方被肌肉撑得满满当当的黑色背心，脱口道。刚说完又后悔起自己的冒失来。

毕云涛没想到闫彬居然说出这么一句话，呛得连连咳嗽起来。端起茶缸喝了口水，并不看蹲在地上的闫彬，只说：“胡闹！”

闫彬注意到云涛师兄耳根子红了，笑嘻嘻收拾好自己，穿着裤衩走到毕云涛平日里堆放书本的空床边，见码得整整齐齐的书上面，早已备好了背心短裤，套上衣服，坐到毕云涛对面，对方也刚好重新端正了面色，搁下茶缸子，虎着脸道：

“换下的衣服乱堆乱放，水盆用过也不涮洗，满地的水渍也不晓得整理。还有，脸上的胡子该刮了，背心肩带也拧得跟麻花似的，等工作了，咱们代表的是国家形象！凡事都不能马虎对待。见微知著，以小见大，到了岗位，任何一点疏忽，都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！你小子这毛躁的性子，得好好纠一纠了。”

闫彬收了笑脸，条件反射般要站起来行礼，脑袋却撞上了上铺的铁质床板，呲着牙踏出一步，立正敬礼，喊了一声“是！”，就灰头土脸地整理内务去了。

整理好内务，顺带用毕云涛的刮胡刀把脸上的胡须剃干净了，闫彬重新坐回毕云涛对面，笑着道：“云涛哥，这次总可以了吧？”看了看露着的肚脐，无奈道：“这可怪不得我。”

云涛笑了笑，说：“白长这么大个子，做事毛毛躁躁的。”

递了双筷子过去，指着桌上的小钟道：“多花了两分钟，要在战场上，早被敌人勦灭了。”说着把桌边的一个大瓷盆挪到正中，揭开盆面上盖着的棉布，从热水里捞了五个提前泡好的铝制饭盒出来，掀开饭盒盖，朝闫彬那头推了推，道：“吃饭。”

红油花菜、豆豉炒椒丝豆干、茄子肉末，两素一荤，无汤无酒，闫彬却吃得格外香甜。一是的确饿得慌了，二是为云涛哥从不言明，却又无处不在的贴心照顾而感动。毕云涛是老京城人，吃不了辣，不过所有的菜，全是照着闫彬的口味来打的。

闫彬扒拉着饭盒里饭，偷望了云涛哥一眼，见对方微微嘘着气，脸也红了，连忙把一旁的茶水缸子推了过去。毕云涛刚准备端起茶缸，就被辣得打了个嗝。闫彬忍笑道：“云涛哥，慢慢吐气，等辣口水淌出来，就好了。”

毕云涛瞪了闫彬一眼，松开握住茶缸的手，夹起一截辣椒往嘴里送去，边嚼边道：“邓老能吃辣，我就不行了？赶紧吃，待会还有事儿。”

两人吃完饭，把见底的饭盒端到水池边洗了，漱了口，回到屋里里，闫彬取了两个玻璃杯，沏了热茶，送到毕云涛一边，自己也端着茶杯坐到毕云涛对面，问：“云涛哥，有什么事儿要交代我？”

喝了口茶，毕云涛没说话，像在斟酌什么一般，闫彬见云涛哥这般慎重，也不由得直起腰，双手放在膝头，等待对方开口。好半天之后，毕云涛开口问道：“小彬，你有没有参军的打算？”

“啊？”闫彬一时没反应过来，愣愣地盯着毕云涛。

“这次搞的体能测试，对内说是学期测评的一部分，实际上，是一次选拔。咱大夏青丘白水，京城冀省，江沪浙地，西南片区共计二十来所公安院校，先在各自系统内选拔出一批人来，之后参与公安司举办的联合比武，优异者，有机会参加部队的考核。”

见闫彬憋不住要插话，毕云涛摆摆手，示意对方别急，继续道：“这次的考核选拔，无论是规模，还是上级的重视程度，都是大夏共和以来之最。部队到公安系统大张旗鼓地来挑人，也是前所未有的，以前只是不显山露水的借调而已。通过选拔的人，具体给安排到什么部门岗位，这个我也不清楚，只是有些猜测而已……这个你也不用顾虑，如果我猜得没错，这个部门，应该是试验性的，也是开创共和历史的……”

闫彬听到“开创历史”四个字，跃跃欲试的心顿时泄了气，故作轻松道：“整个大夏比武？怎么轮得上我，不行不行，云涛哥，你也太看得起我了。”

毕云涛没好气地看了闫彬一眼，道：“未战先怯，还算一个合格的公安战士？”又放缓语气道：“你小子也别谦虚，你入学就是全校文化课第一，几次理论测试成绩，也是排在榜首的。你估计也知道，咱们大夏，以往入伍的新兵，大多是大字不识一个的，高中毕业入伍的，那也算是部队里的文化标兵了。现在时代不同了，小平同志也说了，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，部队里也是一个样，以往入伍是迫不得已的退路，以后，是层层筛选的菁英才有资格位列其中。咱们大夏，大学生都愿意抱着铁饭碗过体面日子，谁愿意去部队里受那份罪？我估摸着，鼓励大学生参军的政策，过不了多久就要落实了，这也是部队朝高尖精方向改革的大势所趋。”

喝了口茶，继续道：“而且，你身体素质好，无论柔韧度，协调性，还是速度、力量、耐力，都是得到专项测试验证过的。我可听说，在徒手防卫与控制技术那堂课上，你小子把四五年经验的教员都给弄趴下了。”说着拿出一张纸，念道：“五十米手枪立射，9.1计10分；八秒二十五米手枪速射，9.8计10分；五十米气步枪卧射，9.8计10分……”

闫彬红着脸讨饶道：“云涛哥，别念了……这成绩我自己都还不知道，怎么就到你手里了？还有，咱什么时候能打真枪啊？空铅弹什么的，打着可真没意思！”

毕云涛含笑望着脸如关公的闫彬，开口道：“嗯，就是要这样，胜不骄，败不馁才行。说实话，我刚拿到你的射击成绩，也不敢相信，若不是对你小子知根知底，我还以为你打生下来就开始玩枪了。”

闫彬挠头道：“小时候专拿弹弓打鸟了，鸟可会飞，在天上我都能把它打下来，靶子站着不动，比打鸟简单多了……”

毕云涛虎目一瞪，喝道：“胡说！你以为射击是小孩儿把戏啊？没有过硬的心理素质，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冷静判断力，数十年如一日的浸淫和苦训，你当谁都能把枪用得如臂使指？”

见闫彬缩着脖子不敢反驳，毕云涛借着道：“你也别太有心里负担，这事不管成与不成，该学习训练的，也别放松了。还有，今天咱哥两说的这些话，大多是我的推测，你也别拿到外头去说，自己揣在心里就成。”

闫彬有些犹豫，云涛师兄的话，在他平静的心中投入了一块石子，哪个热血男儿，不想参军卫国的？“军人”一词，是极致的追求，崇高的信仰，能有机会成为其中一员，闫彬心里一百二十个愿意。只是……

闫彬问道：“云涛哥，要你猜对了，咱往好的方向想啊，我如果顺利通过考核进去了，那部队给发工资吗？”

毕云涛一愣，恨铁不成钢道：“你小子就这点觉悟！”

闫彬黯然道：“我倒是不用什么钱，只是我妈……”

毕云涛当初通过关系，打电话到观山矿卫生所询问过情况，闫彬的母亲，患的是尿毒症，早已丧失了劳动能力，情况好时，能做些简单的家务，病痛来袭时，只能卧床休息，加上长期营养不良，心情抑郁，同时伴有多种并发症，以目前的医疗水平来看，基本是无药可医。

毕云涛递了块帕子过去，宽慰道：“先把眼泪擦擦。”

微微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小彬，你太犟，大哥把你当亲兄弟看待，几次要给老太太打款，你非拦着……”

闫彬把眼泪擦了，红着眼擤了鼻涕，开口说：“涛哥，我知道你对我好……我来京城近半年，您一直照顾我，关心我，你比我亲大哥还要亲！可我不能一辈子都靠别人活下去，涛哥，我不是以前那个不懂事的娃儿了，我也是一个成年男人了，家里的责任，该我扛！我现在学费有贫困补助，吃喝的花销，也在食堂帮工抵了，家里带来的五百块钱，买了警服和作训服，也没地方花，我过几天就寄回家，给我妈买点营养品……”

毕云涛起身走到闫彬身旁，没说什么，他知道：身为男人，是该有一些坚持和担当，吃些苦才能走得更远更稳，如果自己事事亲为地帮他，只会把闫彬的心气给打没了。用力按着闫彬的肩膀，掷地有声地说：“别忘了你还有我这个大哥。”

等闫彬情绪稳定下来了，毕云涛拉开书桌的抽屉，拿出两个信封出来，递给对方道：“小彬，咱们院里的驾驶训练基地排满了，要轮到你们大队上驾驶课，估计等到两年后，我有个朋友，在护城河边上的滨河公园那儿搞了个驾驶培训处，离咱们学校也不算太远，你周末有空，就过去学学。还有，你那怕水的性子，也得改改，不管以后是从军还是从警，三栖作战都是必须的，更何况，五项警体里，还有泅渡一门，不会游水怎么成？我们院里没有相关场馆，只有去边上的体育学院挂个名，我家里有个亲戚，在那边当教练，我打过招呼了，你晚上要是没有自习，就去练练，争取把这毛病早点克服了。”

闫彬接过牛皮信封，打开一看，里头装着两张盖着红戳的介绍信，和一张国立警官大学的出入证。

毕云涛补充道：“底下那张收好了，别乱给别人，影响不好。凭证出入，不限时间。你们大队长那儿，也点头答应了，不会为难你的。不过也别太张扬，尽量避免夜不归宿，纪律还是要遵守的。”

收好介绍信，闫彬点头道：“云涛哥……”

毕云涛笑骂道：“别掉金豆子，我下半年估计很少在学校了，做大哥的，尽量给你把以后的事儿给安排好。等单位安排好，给你个号，有事就去传达室给我挂电话，响三声就挂，我知道是你，就给你回，要是工作忙没及时打过来，你也别干等着，我会打到调度室去查来电归属的。”

闫彬起身给毕云涛添了茶水，问道：“云涛哥，你单位定下来了吗？”

“还没有。”毕云涛摇头道：“不过到粤省的可能性很大。那边是特区，一切百废待兴，警力配备，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，情况比起内陆来，也要复杂得多。”涉及具体工作，毕云涛只是点到为止，并未多言。

闫彬有些难以自处地道：“云涛哥，咱们学校有提前实习的先例吗？我给你打下手，肯定比在学校里学得多，进步快！”

“瞎说！别好高骛远，妄图一口吃一个胖子。基础不打牢，就想建高楼，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地走，还怕没你发光发热的时候？”见闫彬有些闷闷地，松口道：“我有年假，要是没工作安排，逢年过节总是要回京的，还怕以后见不着？”

听到“见”这个字眼，闫彬心里咯噔了一声——这才想起，似乎杜振军的条件之一，就是不论手段，要自己劝说云涛哥和他见一面。闫彬不敢问得太露骨，不然以毕云涛的敏锐，两三下就能让闫彬主动交代个底儿掉，要是让云涛哥知道自己做了那种混账事，闫彬肯定没脸再面对他了。犹豫斟酌一番之后，闫彬不经意般说道：“昨儿也有人让我踏踏实实打好基础呢。对了，那人还说认识你。”

“嗯。谁？”

见云涛哥明显不太在意，闫彬松了口气，调整好呼吸，眼睛望着桌面道：“好像姓杜，对了，叫杜振军，他还说跟你从小一块儿长大的。”

“他？”毕云涛咬着茶叶，疑惑地看着闫彬问道：“你怎么认识他的？”

看着对方刀子似的锋利眼神，闫彬心里直打鼓，强作镇定答道：“昨天和同学去学校边上新开的舞厅玩，坐一张桌子的。”

毕云涛吐出嘴里的茶叶，扔到窗台边的花盆里，皱眉道：“唔，是有这回事。不过和他算不上熟络，小学没念完，我家就搬走了。小彬，我不是古板，你们年轻人，跳跳舞交个朋友什么的，我也不反对，不过，你刚离家，别听风就是雨的，人心隔肚皮，别傻呆呆地被人当枪使。”

闫彬强笑道：“哪儿能呢！我就好奇问问而已。”看了看桌上的小闹钟，闫彬起身道：“那云涛哥，我就先回去了，下午还有课。”

闫彬实在是不敢再待下去，只不过是只言片语，云涛哥就能把事情猜得八九不离十，闫彬担心自己守不住底线，竹筒倒豆子般把昨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交代个干净。

“等等。”见闫彬起身，毕云涛也站了起来，拿钥匙打开衣柜门，从里面取出四五个用报纸裹好的物事出来，递给闫彬道：“你入学时院里仓库没有你能穿的鞋码，上个月我跑了趟厂家，给了你的码子，上周才做出来，以后院里置装，也会下48码的单了，不过脚像你这么大的，毕竟只是少数，一年只给六双的配额。你试试看合脚不？不合适再拿去改。”

见连自己穿鞋这种小事，对方都费心给安排好了，闫彬激动之下，使劲拢住毕云涛的手，握了握，真心实意道：“云涛哥，您一辈子是我大哥！以后要有什么事，我闫彬就算上刀山，下油锅，都给您办妥帖了！”

毕云涛抽回手，骂道：“别搞得跟青皮流氓拜码头似的，要时刻记得，你是大夏未来的人民警察，注意言谈举止！”

闫彬讪讪道：“我不会说话……我的意思是，你比我亲大哥还要亲，对了，如兄如父，似亲似师，就是这个意思！”

毕云涛难得地脸红了一下，别过脸去，道：“别给我吃糖衣炮弹，快试试鞋合脚不。”

闫彬入学以来，只有一双从家里带来的，专门找皮匠定做的皮鞋，供销社里卖的鞋，最大也不过45码。当初国立警官大学发放服装，管理人员翻遍了仓库，也没找到一双合闫彬脚的鞋来。无法，闫彬无论是负重，越野，还是训练，基本都是光着脚上的，水泥地还好，在脚上绑着布条，勉强能够应付，遇到沙地，脚底板每次都是血肉模糊，好在闫彬恢复能力强，休整几天，脱痂之后，就又行动无碍了，甚至连块疤痕也没留下来。即便如此爱护，唯一的一双皮鞋，如今也垮塌得变形了。

闫彬一一打开外头裹着的报纸，里面分别躺着四双草绿色作训鞋，两双黑色牛革橡胶底皮鞋。拿了作训鞋出来，小心翼翼地套到脚上，来回轻轻走了几步，回头冲毕云涛笑着道：“合适！我头一回穿上这么合脚舒服的鞋！”

毕云涛也笑，道：“我打听过，像你这种脚大的人，鞋子在国外才有得卖，目前国内没厂家生产的，以后我给你留意着，要有做鞋做得好的师傅，给你多做几双备着。不过你也别太省，鞋子就是拿来穿的，别光着脚跟猴儿似的满地窜。”

闫彬拎着一袋子新鞋，怀里揣着介绍信，走出毕云涛所在的宿舍楼，见离上课还有半个多钟头的时间，准备回寝室一趟，把东西安置好，顺便把剩下的三百多块钱带在身上，等晚饭后去邮局汇给母亲。

打开宿舍房门，屋里没人。放下手中的袋子，把换下的衣服放进盆里，到水池边用水泡了，这才转身回房，拿钥匙打开衣柜，取了个黄铜盒子出来，掀开盖子，里头放着一本牛皮封面的日记本和一封信，旁边还躺着三粒形态各异，材质不同的纽扣。

颤抖着手把日记本拿了出来，贴到胸口，闫彬闭着眼睛暗自道：“木头，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？是不是还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？那可不行，交不到朋友，要是遇到麻烦，没人帮你怎么办……”

美好的记忆夹杂着痛苦的片段纷至沓来，在十月京城炙热的空中扬起一场斑斓的雪，经痛悔无措的心一烤，又纷纷化成了水。闫彬揪拧着衣服前胸，仰着脖子，溺水般喘着粗气。用脑袋朝着铁皮柜门上猛然一撞，才从近乎灭顶的窒息感中挣脱出来，解开脖颈处的纽扣，长吐了几口气，放下手中的日记本，又扯衣服盖住了，不敢再去看。

“木头……在过往的十多年里，我总觉得自己能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，直至将你伤得遍体鳞伤，也把我自己弄得千疮百孔之后，我才晓得，过去的，终究无法弥补，也难以周全。木头，我总想着要去一个新的地方，开始新的生活，在那里获取新的人格。迄今为止，算上转学和赴京，我尝试了两次。”

闫彬脸上浮上一层苦笑，想着：“某种意义上，这算是成长，算是改头换面……不管怎样，我想通过成为另一个自己，来将自己从过去的自己所怀有的什么当中解放出来。我一心一意认认真真地这样求索不已，甚至坚定地相信只要努力，终究有一天会实现的。然而最终我却始终在原地踏步，哪里也未曾抵达，悲哀的是——无论如何，我依旧是我。我怀有的致命缺憾，无论如何都依然如故，无论周遭的环境有何不同，无论人们如何待我，我也只能是一个不完整的人。这种缺憾，让我口干舌燥，又焦头烂额，甚至会缠我一生。”

“木头，你在信里写——你还爱我，可是却不再喜欢我了。我初读时，只觉得难过，再想时，又觉得悲凉。我不知道，以后我会不会喜欢上别人，可是……爱上，想必是不再可能了。木头，我爱上了读诗，现代的、古典的、大夏的、外国的、咏志的、抒情的……我都爱读，每每读到’破镜难圆’、’覆水难收’等词时，我总能感到一股无声无息，却又无从抵御的强大绝望，正掐着我的脖子。”

依着柜门缓缓滑下，闫彬坐在冰凉坚硬的水泥地上，拿手挡着脸，透过指缝间看斑驳的太阳光晕，失神地想：“木头，如果可能，咱们还能见面，现在我想为你成为新的自己，这是我想做，也应该做的。可能并不容易，但努力下去，总还能获得新的自己的。不过老实说，事情一旦发生过一次，可能还要重蹈覆辙，可能还要伤害到你……我有预感，木头。你说，要是咱俩活在与世隔绝的岸上，能有多好？不会被激流冲散，也无需担心，彼此朝着不愿去往的方向一路颠簸……木头，我……爱你，但对你，我无法作出任何保证。”

在地上颓然坐了半晌，闫彬扶着柜门，摇晃着站起身来。目光停留在墙上贴着的，一张印着牡丹花的艳俗日历上，伸出手指，轻轻摸了摸用红色钢笔圈起来的“十一月一日”，闫彬动了动嘴唇，无声道：“生日快乐，木头。”

冲到水池边，用凉水抹了把脸，闫彬感觉清醒多了。再次回到屋里，拿出黄铜饼干盒的信封，朝手心倒了倒，除了一张信纸外，别无其他。

又朝信封里看了看，仍然是空无一物，不死心地展开信纸，除了杭森隽秀风流的字迹之外，预料中的三百来块钱，依然难觅踪迹。闫彬顿时着急起来，翻箱倒柜地反复找了几次，纸币依旧一无所踪。

闫彬扫了扫衣柜——里头只简单挂着夏秋制服各三套，外加一套便服，一套球服而已，可谓一览无余。自己从家里带过来的五百块钱，向来是装在黄铜盒子里的，自己不可能记错，加上平时很少动用这笔钱，更是不可能挪到其他地方去，而且，除了昨日留宿杜振军家外，自己每日都会检查这笔钱。如今钱不翼而飞，柜子还落了锁，宿舍门禁，加上学校门禁层层把关下来，钱只能是昨天到今天中午这段时间不翼而飞的，外人作案的可能性也基本排除。

“莫非是王思思……”

刚冒出这个念头，就被闫彬断然否决了。虽说早上给过她钥匙，可经过几次相处下来，闫彬直觉她不是那种见财起意的人。

脱了鞋，光着脚迈步走到宿舍大门正对着的玻璃窗前，闫彬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栏杆上。因校方担心意外发生，每一层楼的玻璃窗外，都焊有半米来高的铁质栏杆，连闫彬所在的一楼也不例外。栏杆外是绿化草坪，草坪外围沿水泥台的一溜，栽种着将近四十来年树龄的法国梧桐，树冠广茂，几乎把整片草坪都覆盖了。

闫彬眼尖，仔细对比一番，草坪上铺着的一层金黄发脆的梧桐树叶，只有通往自己宿舍的这个方向，有明显的踩踏痕迹。看了看窗栓，是从里头被锁死的。闫彬拉开窗栓，用力向上提着窗框，缓缓推开了玻璃窗，果然在窗框的沟槽里，发现了零星的树叶碎屑。

再推开另一扇窗户，打量着眼前这处长约一米五，宽一米的空洞，闫彬太阳穴跳了跳——这么大的空间，别说是人，连头猪也进得来。

闫彬倒是上过痕迹检验这门课，可提取足迹需要石膏等相关工具，别说闫彬没工具，就算提取成功了，也没人为了区区三百块钱给自己鉴定，更别提比对这种影响同学关系的事了。

叹了口气，闫彬只得作罢，不过他倒是有所推测：昨儿是周末，同宿舍的几人都回家去了，床铺也没有整理的痕迹，可以断定中午也没人回来午休；作案者翻窗而入，肯定是提前把窗栓打开了的；柜门上的锁，也没有撬动痕迹，肯定是有机会拿到自己钥匙的人，提前找锁匠配好的。

种种证据表明，同寝之人把钱拿走的可能性最高。可既然是一个寝室的，怎么不直接打开门进来，非得翻窗不可？除非……

除非拿钱那段时间，不方便从正门进来，也就是早晨出操那半个小时左右。凌晨六点至六点半这段时间，闫彬寝室周围，排满了各个大队的方阵，这也是闫彬迫不得已，找王思思帮自己拿衣服的缘故。

闫彬恨恨地想：要是自己知道窗栓是开着的，早自己回寝换衣服了，少欠王思思一个人情不说，没准还能撞到偷钱的贼。可如今木已成舟，也没后悔药可买，所幸自己没花钱的地方，往家里寄钱也不急于一时，圈定了偷盗者的范围，只要对方不急着把钱花了，闫彬有信心让这三百来块钱失而复得。

晚十点自习结束，闫彬伸着懒腰打了个呵欠，刚把书本收进包里，起身准备回寝洗漱休息，就被队里负责宣发的班长叫住了。

“闫彬，本月贫困生资格审查开始了，你赶紧去院长办公室一趟。”

九月入学时的贫困审查，是毕云涛帮着办的，闫彬不清楚流程，楞道：“开学时不是过审了吗？”

对方显然是急着回去睡觉，打了个呵欠，不耐烦道：“假公济私的人多了去的，你指望每个人都是先进分子啊！一边吃香喝辣，一边心安理得地挖国家墙角，这种人我也不是没见过。不一个月审核一次，谁知道你是真穷还是装穷？这年头搞开放，奋斗精神没学到，反倒是把资产阶级那套吃拿卡要、腐败堕落的作风学了个十成十……”起身准备离开，见闫彬门板一般的高大身体挡住去路，不客气地搡了一把，奈何闫彬闫彬一双脚跟钉在地上似的，推了几次也没推动，斜视着闫彬道：“嘿，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？好心来通知你，你堵着路是什么意思！早听说你们西南那边刁民多，今儿我算是见识着了！”说着伸手要来扯闫彬的衣领。

闫彬冷着脸，抬腕格住对方的爪子，反手一握，捏住对方的手腕，唯一用力，那人便大叫了一声，引得周围准备离开的人纷纷将目光投注了过来。

“你说谁挖国家墙角？还有，谁是刁民？讲清楚！”闫彬绷着脸，语气平静地问道。

宣发委员试图挣脱闫彬的钳制，手腕却被越捏越紧，龇着牙，瞪着眼，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，吼道：“说谁关你什么事？我……我反正没说你！哎哟！快放开我！”扭过头，不敢去看闫彬择人而噬的目光，见周围人群指指点点的，也觉得失了面子，放软语气低声道：“放开我……我不追究，你也不想被记过吧？”

闫彬压抑着火气，松开对方的手腕，说：“以后少口无遮拦的，一个老爷们，别学泼妇碎嘴那套。”

宣发委员揉了揉手腕，夹着包走了，刚跨出一步，肩头又传来一股巨力，被迫停住脚步，吼道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
“去哪儿审查？”

“东2门边上，23号楼，副院长办公室。”说完慌不择路地扭头跑了。

人群见没热闹可看，也跟着散了。闫彬面无表情地把包夹在腋下，抬腿朝东2门走去。

闫彬并不觉得，家庭的贫穷是一件让人羞耻的事。这些他未曾参与，更做不得主。他坦然地穿着掉底的皮鞋进出课堂，也不在意身上的衬衫打了多少层补丁，他贫穷，但他不自卑，他贫穷，但是没有怨天尤人，他贫穷，但他从未放弃过希望，他上了大学，理应有光明的前途，虽不能大富大贵，但保自己跟母亲两人衣食无忧，还是可以做到的。

……

小张轻手轻脚地把资料夹放到桌上，大气也不敢喘地道：“杜院，贫困审查表，我已经分门别类整理过了。中间夹了张条子——上头的城市户口，下面是农村户口的。”

端坐在办公桌后，正伏案工作的中年人并未抬头，也没说什么，小张咽了口唾沫，继续道：“杜院，明天组织任命的新秘书就要上任了，相关的交接工作，上周我们也安排妥当了，不会影响您正常工作的。”

中年男人嗯了一声。

小张望着男人浓密黝黑的顶发，心道自己给对方做了五六年的秘书，依旧有些摸不准对方的脾性——有外人在场时，对方显得和蔼又亲切，乐呵呵地，可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感；两人独处时，又显得不易接近，即使两人共事了近六年，依旧鲜少提及除却工作之外的琐事，脸上总挂着高深莫测的表情，让颇能察言观色的小张，也束手无策起来。

做领导的不苟言笑，身为下属的自个儿，工作起来更是显得如履薄冰，畏手畏脚。小张内心深处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：眼前这位好看得不像领导的中年男人，就像一座濒临爆发的火山，随时会烧人害己。

正当小张弯着腰静待吩咐时，中年男人搁下钢笔，揉着眉心问道：“明天？怎么不头不尾的？”

小张提起水壶，朝茶缸里冲了些滚水，答道：“原本今天就要到岗的，不过他刚退伍，要补办手续，听老总的意思，也要他兼任警体课教官一职，今天应该是找他谈话，安排工作去了。”

“这样。”指了指手边的档案夹，中年男人问道：“还有几个没办？”

“还有个叫闫彬的没来，之前叫人通知过了。”

中年男人点点头，表示知道，复又开口道：“到了晋省，好好干，偏是偏了些，好好表现，也不是没有回京的机会。”

小张真心实意道：“杜院，谢谢您！”

自己打足了精神，干了六年秘书，如今一朝扬眉，混了个省级高校的副校长职位，小张已是感恩戴德了。若自己一步一步按正常流程来，要到这一步，怕是费二十来年的水磨工夫，也不一定能成。这便是背景与资历的重要性了。

再三表示感谢过后，小张告别老领导，步履轻松地离开了。

十月的京城，早晚气候变化太大，白天还是烈日悬空，晚上就刮起了大风，乌云盖住了圆盘般的月亮，树桠上的树叶，被呼号而过的风牵扯着发出唰唰的声响，扎根不深的，年老脆黄的，无奈脱离母体，投入大地的怀抱，化为养分。

拂掉肩上的梧桐叶子，闫彬钻进如囚笼般的五层小楼里，看了看一楼墙上挂着的平面示意图，顿时傻眼了：整栋建筑的三楼，全是副院长办公室，数了数，共九间之多。退出小楼，闫彬仰头朝三楼位置望了望，排除熄灯了几间，还剩下三间，松了口气，迈步上楼。

这些年，闫彬也没少陪着母亲去矿办公室讨要说法：无非是界定当初造成闫父等十多名矿工罹难的事故，究竟是观山矿领导的责任，还是施工人员操作不当造成的，还有就是，当初百来块抵一条人命的做法，是否欠妥。争锋拉锯了十来年，从闫彬刚记事起，到如今进入大学了，始终没个说法。官僚打太极、推皮球的手段使得娴熟，闫彬母子两，被诸如“你们的困难上级知道了，会开会研究的”，“要顾全大局，改革正处于改革的关键时刻，一针一线都要用对地方”等说辞，打发了不知多少次，到最后，甚至闭门不见了。

过往的经历，让闫彬本能地不愿意和当官的打交道，现在为了这每个月二十一块钱的贫困补助，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了。

敲错一次门之后，闫彬总算得到了贫苦补助审核处的具体所在。正了正帽檐，抬手敲门，等待里间响起了一声“进”之后，闫彬深呼吸了一口，这才抬手推门。

这间院长办公室，约二十来平米，天花板很高，房间的左右两侧，各立着一扇包木边的宽大穿衣镜。闫彬推开门门，就被满眼的红光刺得眼花脑胀，定睛一看，刷得雪白的墙上，挂满了诸如“先进教育工作者”、“业务标兵、道德旗手”、“德高业精、师德高尚”等锦旗。整间办公室，散发着笔墨和权威的气味，闫彬迟疑了一番，这才走进屋里。

门边靠墙摆着一张长条软沙发，靠背上搭着绣有猛虎下山的深棕色罩笠，沙发前立着张反射着自己脸孔身型的长条实木茶几。正对着大门的墙上，开了两扇共四面玻璃窗，浅蓝色的窗帘此时是拉上的，窗前是一张极宽敞的红漆书桌，书桌左侧，立着一壁比闫彬还要高些的玻璃书橱，抬头看去，柜顶整齐地码放着闪着金光的各色奖杯和绶带。书橱一侧，同样放着一张长条桌子，不过比窗前的那张小了一号不止。正对着闫彬的墙壁上，挂着两张小篆书写的横幅，一副是“气静如兰”，一副是“积健为雄”。和杭森相处久了，闫彬勉强也识得几个小篆，至于鬼画符一般的大篆，闫彬就抓瞎了。

闫彬轻轻带上门，并拢脚跟，昂胸敬礼道：“五大队公管学院，学员闫彬报道！”

坐在书桌后的人并未抬头，不耐烦地点了点沙发，便继续伏案工作。

闫彬无奈，轻抬脚跟，放缓步子走到沙发扶手边，放了半边屁股到沙发上，绷直脊背，手置于膝头，端端正正地无声坐下了。

等了半天，楼道中陆续传来拉灯关门的动静，接着便是渐远的下楼声。随着其余几间办公室的主人离去，本就安静的建筑内，此时更是落针可闻。闫彬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石英钟，见时针离十一的位置越来越近，心中越发焦急起来——只差一刻钟，自己就进不了宿舍了。

而且，昨天醉酒，今天凌晨四点不到就醒了，上了一天的课，加上中午还卸了六千多斤的货，体力消耗，加上心神疲惫，上下眼皮直打架。尤其是身处寂静的环境中，睡意更是浓了几分。拧了大腿一把，闫彬瞪着眼睛，强迫自己别睡过去。

正埋头工作的杜兴邦，对于闫彬的来意，自然也知晓。虽然贫困生资格的审核，确属自己的工作范畴，但对于这名叫闫彬的学生，不请自来、干扰自己工作思路的行为，依旧感到不快。更让他不满的是，公告昨天就贴出去了，这学生依旧掐着截止日期的最后一天来。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，头也懒得抬，只顾伏案工作，准备好好晾他一番。

正奋笔疾书的杜兴邦，钢笔此时却没墨了，思路被迫中断，皱了皱眉，刚准备拧开笔管吸墨水，却听到安静的房间中响起轻微的鼾声。心里的不快愈浓，打算训斥这个没规没矩的学生一顿，刚抬起头了，却不由得怔住了——

对面沙发上坐着的，是一个身材高大，体魄强健的伟男子，饶是杜兴邦见惯了各类身着制服、气宇轩昂的小伙子，眼前这一个，依旧让他眼前一亮！

杜兴邦原是大夏一名普通的基层民警，二十啷当时的他，正值风华正茂、英俊倜傥的年岁，共和之初的大夏，从警人员素质参差不齐，各项制度也不尽完善，杜兴邦对自己的长相身材颇为自负，着实勾搭了几个肝火旺盛的年轻同事。只不过，杜兴邦自知自个儿喜欢爷们儿这事儿，有些说不出口，下手自然谨慎得很，多是挑那些没结婚的、家境一般的小警察。在基层五六年的时光里，杜兴邦睡过警察、农民、工人、做买卖的、有求于己的，形形色色的人物……

不过杜兴邦惯会看碟下菜，也懂得见风使舵，更善于装腔作势——和他发生过不伦关系的男人，始终觉得是自己占了杜警官天大的便宜，而杜警官，工作繁忙、热情周到不说，还以男子之躯，抽时间给咱们这些说不着媳妇儿的光棍泻火消灾，真是顶顶的好人！

杜兴邦也不是没碰到过硬石头。只不过，五十年代的大夏人，质朴纯良，资讯来源也不比如今，虽觉得两个男人抱在一块儿滚床单，着实有些抹不开面子，内心里亦觉得不妥：足够坦然大方、可有可无的，架不住杜兴邦是个能说会道，模样英俊的，让他摸摸舔舔也掉不了自己一块肉，反正谁也不会犯混说出去；抵死不从的，面对五十年代初粮油米面极度短缺的困境、以及对“非农务工”人员严格的户籍管控制度，迫不得已认了命——虽说彼时杜兴邦不过一个小小的基层民警，可票证发放、户籍审查这些事关民生的事儿，都紧紧握在他手里。一来二去、半推半就之下，原先强硬拒绝的，也渐渐从中得到了乐趣——娶不上媳妇儿，有个免费的洞捅一捅，总是不错的。

正当年轻的杜兴邦春风得意时，遇到了如今的妻子。俗话说少女爱俏、妇人喜屌，年轻女人见到英俊高大的杜兴邦后，就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爱慕之心。初始杜警官并不在意，后来得知女方在京城的深厚背景后，主动出击，恋爱谈了不过半年，就扯证结婚了。杜兴邦扬鞭策马，好不得意，借助岳丈大人的势，加上他本人也确有些才干能力，最重要的是，共和前，他上过私塾，有文化底子，动乱时眉眼也足够通透，种种机缘巧合之下，最终得任国立警官大学副院长一职，摸爬滚打数十年，如今已是衔职两全了。

透过镜片，杜兴邦火辣辣的眼神，牛皮糖似的粘在睡去的闫彬身上，过往那些同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人脸孔，在脑中逐一闪过，片刻之后得出结论：眼前这个学生，是自己这辈子见过的，最为有型有款的一个！

“得到他！一定要！”杜兴邦仿佛回到了闹饥荒那几年，见着一碗稀米粥时的激荡震撼，强自压下不住跳动的心神，深深呼吸之后，缓缓站起身来，竟觉得自己的双腿哆嗦得有些不听使唤。扶住桌沿，杜兴邦自失地笑了笑——自个儿居高位，修身养性十来年，早就练就了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，心神如此大乱，竟让杜兴邦觉得自己一下年轻了二十来岁，时光倒流，重新回到了当初身为基层民警时的光阴。

pavelchina · 发表于 2023-12-24 20:27

我手头上的全部92章全部发完了
在这以后作者“不二臣”再也没有更新甚至也没有登录过了
想看到之后的内容真的要看各位包括我自己的造化了
也许真的是一个有生之年系列

赶在圣诞夜之前把它发完也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
15年前的圣诞夜某人电话我问我在干嘛，跟我说圣诞快乐
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有人专门在圣诞夜call我对我说圣诞快乐

David, I miss you

蜜桃成熟了 · 发表于 2023-12-24 20:42

求楼主分享一个分享一个下载包

照照照 · 发表于 2023-12-24 20:42

唉，感觉是个be，的确是世事难料，两个人在历史的激流中只能像是两片孤舟，不情不愿地被冲散了

照照照 · 发表于 2023-12-24 20:45

第二卷有点张爱玲的意思了

照照照 · 发表于 2023-12-24 20:49

infp的哀伤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粹的东西之一

照照照 · 发表于 2023-12-24 20:59

我们偏要说：“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，一生一世也不分开。”好像我们做得了主似的

照照照 · 发表于 2023-12-24 21:00

人只有对生活还有热情，永远都会被这种天不遂人愿的事情伤到

照照照 · 发表于 2023-12-24 21:02

我突然有点能理解那种不带脑子的甜文是谁写的了是写给谁看的了，现实来临的时刻永远比想象中更伤人，叫人如何能不逃避它呢

照照照 · 发表于 2023-12-24 21:07

楼主62章能否单独发一次，很想看看作者怎么描写诀别场面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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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同志言情] 激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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